第五十七章 大結局(下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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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群臣呼啦一下跪下一大片,話越說越緊,越說越難聽,仿佛皇帝如果不按他們的要求做,那就是禍國殃民昏君,賣國無恥敗類,也有一些向來緊跟皇帝的,立即予以駁斥反唇相譏。剛剛恢復安靜的朝堂,轉眼又成了菜市場。

  吵得最厲害的時候,納蘭君讓霍然立起,素來平靜的臉色,已經漲出一片勃然的紅。

  “放肆!”

  底下靜了一靜。

  “當殿咆哮,詬辱君皇,你們口口聲聲忠君愛國,有你們這樣做臣子的?”納蘭君讓眉間帶煞,怒視群臣,“都下去,在金水橋外玉帶廣場跪著,背道德心經十遍,好好反思己過!”

  韋國公仰頭望定他,怒哼一聲,重重磕頭,“老臣領旨!”掀袍站起,掉頭就走。

  其余官員緊隨其后,并無懼色——言官風聞奏事,可以根據聽說的事情隨意上奏,也可以隨時糾正百官乃至天子的不當言行,向來有沖撞免罪的說法,也正因為如此,難免各種得罪人,罰跪什么的家常便飯,他們習慣了,跪得越久還越覺得光榮——犯顏直諫,不懼天威,忠臣所為!跪得越多,越名垂青史!

  一大批人在韋國公帶領下出殿跪廣場去了,納蘭君讓重重吸一口氣,有點疲憊地坐下。鬧了這么一場,他也累了。

  韋國公出去時的腳步卻大步生風,他今日上殿,得了最沮喪最憤怒的結果,此刻心亂如麻,萬般猜度,時而發狠要和太皇太后合作,先下手為強;時而又覺得信一個已經被迫離開宮禁數年的女子,和她攜手干那殺頭抄家的事,實在太冒險,一時猶豫,依舊在舉棋不定。

  匆匆走出幾步,眼看自家的長子,五軍都督僉事韋揚正在儀門外盤桓,眼睛覷著自己,韋國公不禁心中一跳。

  韋揚是韋芷的親生父親,正牌國丈,對于皇后致殘的事情最憤慨,對于太皇太后昨晚提出的計劃也最贊成,此刻他悄悄梭巡儀門之外,就是在等著父親的準信。

  看見父親和一群臣子被金吾衛士從大殿里押送出來,在廣場邊依次跪下,韋揚眉毛一挑,心知里頭談得定然極其不愉快,眼神里涌出怒火。

  他舉起手,想向父親打個手勢詢問一下,手剛舉起,忽聽“咻”一聲疾響,一道烏光從頭頂掠過,風雷掣電,直奔廣場人群而去!

  對面韋國公本準備跪下,看見兒子手勢,下意識扭頭,頭一扭,便見烏黑一道箭光,劈面帶風,洶洶而來!

  “咻!”

  短暫有力的箭嘯,伴隨一聲大叫,一溜血跡在韋國公咽喉前炸開,韋國公霍然向后便倒!

  廣場上跪成一排的官員們靜了一刻,隨即轟然一聲炸開。

  “有刺客!”

  “殺人啦!”

  “韋國公被刺!救命啊!”

  “來人啊!”

  百官一部分嚇得滿地亂滾,沒頭蒼蠅一般向大殿瘋跑;一部分涌向韋國公,一大堆人頭擠擠挨挨擋住了其余人的視線。廣場上的侍衛奔過來,一批人奔向百官保衛,一部分立即散開,追向儀門之外飛箭來處,開始搜尋刺客。

  儀門外韋揚大驚,舉起的手僵在半空不知道放下來,他心系老父死活,下意識抬腿就向里面奔,腳步剛抬便見一大批侍衛奔來,心中頓時一驚。

  按照大燕慣例,非入朝臣子不得進入儀門內廣場一步,他是武官,無需上朝,今日也不輪值,也不該出現在這儀門之外。要在平日,以韋家的聲勢,他不合規矩出現在這里也沒什么,可是此時,眼看韋家失寵,皇帝要對韋家下手,他在不該出現的此刻出現,豈不是授人以柄?

  韋揚的腳停在門樓邊緣,僵住了。

  一邊是老父生死,一邊是家族興衰。于情于理,他該進入沖入廣場,探看老父;然而這一步沖入,也許面臨的就是枷鎖重鐐,韋家最具地位的兩人一旦被羈縻,剩下的人豈不是任人宰割?

  煌煌百年家族,當真要傾覆此刻?

  韋揚眼睛發紅,盯著亂糟糟的廣場——陛下辣手如此,竟然當著百官的面,對著老父公然下毒手!

  忽然想起昨夜太皇太后離開時,他相送出二門,太皇太后臨走時對他說的話,“因不滿燕京貴族奢靡脂粉風氣,陛下即位來一直謀思變法,取消貴族祿米及授官特權,屆時,你韋家作為公卿代表,必是此政最大阻力。莫以為韋家百年世家,恩寵不替,今日之榮華煊赫,明日之火上薪柴,卿當慎之!”

  眼前忽然掠過女兒血淋淋的斷臂,掠過廣場上生死不知的老父。

  韋揚眼底一片血絲,驀然跺了跺腳,在侍衛趕來盤問之前,一轉身沖回馬上,馬鞭一揚,潑風般已經沖出儀門,沖出皇城。

  他吩咐小廝立即趕回韋府,將國公在廣場被刺的消息告知府中人,通知全府上下,婦女老幼立即出京,通知任九蒙旗營副統領的弟弟韋振,立即按照昨晚密議,做好準備。

  隨即他一陣風般卷到自己的中軍都督府,他是都督僉事,兼管都督府五千精兵,這是保衛京城的機動力量,中軍都督府都督年紀老大,府中精兵一直由他掌管,這些精兵跟隨他多年,是他的親信隊伍。

  韋揚只召集了一個五百人隊,指著城外道,“上頭有令,外頭那些流民,其實不是流民,而是紅門教趁機進京,打算造反作亂的教徒,現你等立即出動,將所有可疑人士,迅速抓回送交燕京府!”

  “是!”

  五百鐵甲佩刀的士兵出城,五軍都督府的精兵,現在是京城一大重要戰力,配備精良。自從當年燕京事變,事后追查,驍騎營遭受斥責,朝中也認為驍騎跋扈驕縱太過,應該壓壓氣焰,于是裁剪驍騎,控制供給,另建中層子弟都督府兵。

  這些人本就有管制京中內外治安之職,出城毫無障礙,此刻京城大戶正在城外設粥棚施粥,上萬流民破衣爛衫,端著破碗,在深秋寒風中瑟瑟等候施粥,這五百精兵狂馳而來,煙塵蔽日,剎時間百姓們稀薄的粥碗就蒙了一層灰土。

  等流民們愕然抬頭,五百兵已經沖入人群,由于上頭交代含糊,這些人也不知道什么樣的該是“紅門教徒”,直覺地認為穿紅的都是邪教教徒,于是看見紅衣服的人就抓,紅襪子,紅鞋子,紅頭繩也不能幸免,有個倒霉漢子,唯一的一件棉襖讓給了一個待產的孕婦,自己難以蔽體,偷了人家一件紅色的招牌布裹在身上,也給一把揪住,拖在了馬后。

  一時雞飛狗跳,亂成一團,流民本就凄惶,逃奔京城不過想博個活命,被關在城外多日,眼看著天漸漸冷了,衣食無著,家園已失,本就心中凄涼憤懣,便如被烈日烘烤多日早已裂口將崩的干柴,哪里還經得起一點火星撩撥?那披著紅招牌布的大漢,為人仗義,通幾分武藝,本就是這批人的主心骨,眼見這個絕不可能是邪教教徒的人,都被官兵拖在了馬后,立即便有人發一聲喊,大叫,“直娘賊的!李虎是咱家門口早晚見得著的鄉親,他從開襠褲玩泥巴咱就認識,一輩子也沒出過村口,哪來的紅門教紅褲教?咱們奔到天子腳下,求個活路蔭庇,還要踐踏我們?去你娘的!”

  一聲大罵便是一點火星,炸在了憤怒的薪柴中,當下那個叫李虎的大漢,呸地吐了口帶血的唾沫,一發力,胳膊上肌肉青筋虬起,崩地一聲就掙斷了身上的繩索,隨即回身一拳,將那個愣愣看著他的五軍都督府官兵,砰一下揍了個大馬趴,順手搶了他的馬,翻身躍上鞭子一揮,大叫,“不給咱活,咱就搶他娘的!”

  “搶他娘的!”

  一聲出眾人應,上萬流民轟然一聲,砸棚奪鍋搶人奪馬,跳過人頭踹倒凳子隨便撿起磚頭石塊見官兵就砸,人頭攢動大汗滾滾,隨著越鬧越兇越鬧人越多,漸漸也有些面目模糊的人加入,本來只是兩三千的漢子,忽然人數就多了許多,并且后加入的人還在不斷煽動,言語挑撥火上澆油,漸漸便有人喊出來,“燕京里頭好吃好穿,將咱們趕在外頭挨餓受凍,大家都是人,憑什么人家可以來踐踏咱,咱連活命都不能?打進燕京去!”

  “打進燕京去!”一聲大喊萬人景從,這群人本就距離城門很近,因為朝廷工部前陣子上書,修葺學宮文廟,請求允許部分流民錄籍后進城做工,好解決他們的生計問題,皇帝也允可了。這些壯實漢子近期都在城門附近,此刻順勢一擁而入。

  人來得突然,一哄而入,等到守城士兵想要關門,早已被涌入的人潮沖散,守城官大急,急忙要派人傳訊求援,一直在城門前冷眼旁觀的韋揚一按他的肩頭,笑道:“莫急,這不是來人清剿了?”

  守城官一看,便是一呆,前方再次煙塵滾滾,卻甲胄鮮明,當前旗幟上斗大的“九蒙”二字躍入眼簾,竟然是駐扎在京郊的九蒙旗營來人了。

  守城官心中迷惑——這流民鬧事不過是剛剛的事,九蒙旗營怎么來得這么快?再說九蒙大營必須皇帝旨意方可調動入京,沒見有傳旨太監出城啊。

  眼看一員將領飛馬長飆,馳到城門之下,銀甲錚亮,紅纓飛揚,赫然是韋揚的弟弟,任職九蒙旗營副統領的韋振。

  “奉旨清剿入京亂民,速速讓我等通行!”底下韋振一聲長喝,和韋揚目光相碰,后者心中一陣驚喜。

  韋振神色沉肅,他今早以拉練之名,帶領自己的兩萬兵出營,行到半路,正接到流民作亂消息,當即直奔燕京。

  城門本就沒來得及關上,韋振也不理會守門官,帶兵長驅直入,“追趕”亂民去了。韋揚匆匆下了城門,召回自己那丟盔棄甲的五百兵,厲聲道:“京城將有大亂,迅速關閉九城,回京保衛各王公大臣官署府邸!”

  這是太皇太后的計策,在流民入京,九蒙旗營韋振部屬以平定流民叛亂之名也闖入京城,控制所有京中官署和王公大臣,韋揚即以自己的五千精兵,封鎖皇城,包圍宮城,務必要讓大燕京城最高決策中心陷入癱瘓,無法反應。

  亂民在前,鐵騎于后,后者看似將前者追逐得狼狽逃竄,實際卻將燕京當成戰場,驅逐亂民闖入燕京各處官署民居,流民們內有內賊挑撥,外有京軍壓迫,后有旗營追殺,漸漸都被激起血氣失卻方寸,群體性的沖動向來最難控制也最易引起禍亂,眼看著他們一開始還試圖有組織地請愿交涉,漸漸便瀕臨瘋狂,見屋就闖,見官就打,推翻攤販,沖撞店鋪,滿地滾著凌亂的貨物,潑著熱騰騰的菜湯,黑色的攢動的人頭如毒水注入天下大城的脈絡,所經之處驚起無數尖叫嚎哭……

  各處官署被控制,京中小道消息卻開始迅速流傳,稱皇帝無道,為美色所趁,罔顧江山大業,殘殺皇后,屠殺忠臣,并縱兵馬欺壓流民,引起民變為禍燕京。受到流民襲擾的京中富戶士子們,聽說之后,難抑憤慨,當即士子請愿,沖擊學宮文廟翰林院,可今日恰逢大朝會,滿朝文武幾乎都在宮中,各處衙門都沒有主官來做決定,一些司務庶理急得滿頭大汗,只好封閉官衙。這頭還在請愿,那頭四處亂竄的流民又開始來放火了……

  繼七年前燕京絕滅夜后,燕京再次迎來了一波動亂,這次的動亂雖然不及燕京絕滅夜肅殺血腥,卻范圍更廣,波及更遠,禍及人群更多……

  此刻大殿之上,風波猶自未休。

  廣場上一箭之驚,亂成一團,等到侍衛們擠過嚇得到處亂跑的官員趕到儀門之外,到哪里再去尋刺客?

  而消息報上去,納蘭君讓也驚得霍然站起,竟然有人在皇城之內,箭殺當朝重臣,此事自開國以來從未有過!

  急急召太醫救治韋國公,隨即才發現,韋國公運氣好,他那一霎扭頭,正好將飛箭避開,箭險而又險地從他咽喉掠過,刺破咽喉肌膚,流了幾滴血,卻根本沒傷到喉管,只是當時情境太過可怕危險,韋國公受驚倒下,而官員一擁而上,阻礙了他呼吸,他暈過去了而已。

  納蘭君讓舒了口氣,趕緊讓太醫將他抬入內殿療傷,一邊慶幸好歹沒出事,一邊勒令侍衛立即封鎖宮門搜尋兇手,一邊命廣場上官員不必再跪,都免罪回殿,準備好好安撫。

  “各位大人回殿——”站殿太監一句高呼還沒說完,就直了眼睛,廣場上的百官,也紛紛愕然轉身回頭。

  一騎快馬自儀門入,直奔廣場,來人在金水橋前滾下馬,不待四面侍衛叱喝,便揚聲大叫。

  “陛下!流民作亂!城門被破!流民竄入燕京燒殺搶掠,九蒙旗營不得圣命,以清剿流民為名擅自出營,另中軍都督府親兵作亂,直奔宮城,現已經封鎖宮城九門!”

  “……”

  一瞬間所有人如泥塑木雕,吊著眉毛張著嘴,聽見四面砰砰的聲音,恍惚里還以為是槍炮,隨即醒過神來才發覺,那砰砰巨響,原來是自己的心跳。

  一些要命的字眼,在喉嚨口滾來滾去,像火炭般灼得嗓子發緊,卻一個字也迸不出來,也不敢迸。

  流民作亂!

  城門被破!

  拱衛京畿的九蒙旗營作亂!

  中軍都督府親兵包圍宮城!

  每個消息都是驚天消息,每個消息都是兩個誰都明白但誰也不敢說的霹靂般的字眼。

  造反!

  百官們昏眩了,在這天下第三大城,大燕政治權利中心,在藩王已削,政權歸一,雖有戰事也在千里之外的此刻,竟然內部生亂,風起于國都之中!

  眾人一時都還想不明白,到底是何人造反?九蒙旗營作亂有何好處?能擁立何人為帝?

  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納蘭君讓,消息傳來他心中一驚,隨即眼角一掃,忽然發覺出去傳令的石沛竟然到現在還沒回來,連帶幾個親信太監侍衛都不在殿中。

  心知不好,納蘭君讓神態動作反而更穩重了幾分,欠起的半個身子緩緩落坐,眉頭一斂,沉聲道:“京中九城兵馬司、五軍都督府、燕京府士卒五萬,何懼區區數千流民?九蒙旗營有拱衛京畿之職,受命追剿流民追入京城,也是題中應有之義,諸卿何必如此驚慌失措?”

  他語氣含糊,眾人聽來仿佛九蒙旗營是得圣命進城,都稍稍放了心,眼見皇帝鎮定逾恒,毫無失措之態,心也漸漸安了下來。

  就在人群將定還未定,納蘭君讓正準備傳警宮中的時刻,忽然有輕笑聲傳來。

  “諸卿是不必驚慌失措,說到底這皇朝更替,與諸位大人無關。不過陛下依舊如此鎮定,倒讓哀家刮目相看。”

  聲音雍容平和,語氣不急不慢,笑得卻譏誚冷傲,充滿淡淡睥睨。

  眾臣回首,便見當朝太皇太后,正裝華服,珠翠金累絲嵌貓睛青紅黃寶石十二龍鳳冠,博鬢如意鉤俱全,深青直領大襟右衽飾金織云龍翟衣,彩綬玉佩,描金青云襪。衣袂款款,華貴雍容,捧著一方白玉托盤,托盤上用明黃蓋袱罩著一個小小的東西,緩緩上殿來。

  群臣急忙禮拜,連納蘭君讓也不得不站起,無論如何,沈榕是他祖母,當朝以孝治天下,祖母當面,為人孫者立避階下。

  納蘭君讓迎下御座,微微躬身,還沒來得及開口,沈榕已經和他錯身而過,直奔御座,群臣愕然,納蘭君讓半直起腰,眼底怒色一閃而過。

  沈榕卻旁若無人,一直行到御座之前,將手中托盤往御座上一放,自己立到一邊。

  她這舉動令眾人都有些愕然,不明白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,納蘭君讓直起腰,冷冷道:“皇祖母不在別宮休養,擅闖金殿,直上御座,擾亂朝會,意欲何為?”

  他態度直接,沈榕也不以為杵,格格一笑道:“本宮忝為國母,守土護民亦有責,今值燕京之亂,宮闈飄搖,本宮怎能坐視不理?今日上殿,正為撥亂反正,力挽狂瀾而來。”

  “區區流民,彈指便滅,何須皇祖母如此擔憂?”納蘭君讓不再立于一邊,也緩步上階,自如地往御座上走,一邊道,“皇祖母早該頤養天年,如今還要操心國事,那是孫兒侍候不周,還請皇祖母早些回宮。”說完沉聲道,“來人,敦請太皇太后回宮。”

  聲音沉沉發了出去,四面卻沒有動靜,砰一聲大殿之門忽然重重關上,群臣被那一聲驚得愕然回望,卻看見雕花槅門之上,倒映著刀槍劍戟尖銳的黑影。

  外頭有兵,卻不聽皇帝號令?

  納蘭君讓臉色一變,霍然回身,沈榕在他身后發出一聲冷笑,忽然道:“君讓,你覺得你如今,還配做大燕之主?還配號令這簪纓群臣,披甲士兵,天下百姓?”

  “太皇太后……”納蘭君讓神情漸漸冷了下來,冰霜眉宇,不怒而威,“你到底要說什么?”

  沈榕觸及他森然的目光,心頭一震,不由自主便避開了目光,眼光一掃底下直著脖子,滿臉驚詫惶恐的群臣,微微一笑,道:“好,我說,今日本宮來……廢帝!”

  話音剛落,她霍然一掀那托盤上的明黃蓋布,現出一方淡青色小小印璽。

  藍玉、螭紐、六面、魚鳥篆。下壓著一卷明黃緞布。

  沈榕看見那印璽,神情立即變得莊重,搶上一步,大禮參拜。

  群臣開始出現騷動,年紀輕的還不怎么,一些皇族勛爵,多少都知道點傳國之璽的傳說,也聽說過這方玉璽的形狀,此時眼看寶座上的玉璽,和傳說中的玉璽一樣,不禁神情震動。

  納蘭君讓面沉如水,傳國璽的事他當然知道,他知道的還比一般臣子多一些,臣子們只知傳國璽的形狀,但很少有人知道,這璽因為材料所限,不像尋常玉璽足有數寸,這璽十分小巧精致,據說當初就是被夾在劍柄之中帶出宮的。

  別人還不能確定,他卻是一眼就知道,這是真的。

  至于這東西的來處,略想一想也明白了,曾經進入皇陵的,只有自己和君珂,那自然是君珂拿出來的。

  這么一想的時候,心忽然一痛,他閉上眼睛,將這一瞬的疼痛壓了下去。

  終究越不過國土和仇恨的藩籬,當他猶自徘徊猶豫,她已決然橫斬,刀光雪亮,照見彼此不再容情的眼神。

  “傳國玉璽,自開國皇帝琢藍山之玉,以天命之歸,求萬事其昌,便是我九蒙納蘭皇族,世代凜遵之寶。”沈榕捧起玉璽,將底部“昊天之命皇帝壽昌”文印展示,聲音清晰,“世人都說傳國玉璽久已失蹤,以至于將其遺忘,其實玉璽在莊宗皇帝手中,早已尋回,莊宗皇帝大行前,將密旨及玉璽,暗中托付本宮。”

  群臣又是一陣騷動,莊宗皇帝,就是納蘭君讓祖父納蘭弘慶,掌握大燕朝政三十五年的鼎朔帝。

  先莊宗皇帝曾經留下密旨?托付皇后?

  “先帝曾言,”沈榕語氣沉重,“吾孫君讓,英睿聰慧,可堪承繼大統,然其與堯國君珂交往過密,恐將來有女色誤國之事。”她頓了頓,恨鐵不成鋼地看了納蘭君讓一眼,“先帝為此留下玉璽密旨,托付本宮,言說若真有此日,務必將之宣于朝堂,廢黜當今,著內閣大學士與定國公,重新議立明君。”

  說完展開那明黃密旨,遞給一邊的太監,有人認出那太監是原先先帝在位時的司殿太監,已經因罪黜落司音局當個管事很久了。

  此刻那太監跟隨舊日主子,重登金殿,抑制不住渾身都在發抖,尖聲將圣旨讀了,末了沈榕道:“傳石沛!”

  殿門開啟,幾個鐵甲衛士將看起來有點僵硬的石沛帶了進來,有人注意到這些衛士面孔有點陌生。

  石沛是皇帝親信,連同手下十六總管,掌管整個皇宮的防務,一向最得納蘭君讓信任,此刻看他被押上殿,一些忠于納蘭君讓,不愿皇權再起風波的大臣都心中一涼。

  納蘭君讓臉色鐵青,盯著沈榕,沈榕看也不看他一眼,冷然道:“石統領,你如今如實說來,陛下是否擒下堯國皇后?之后將她如何處置,又如何囑咐于你?”

  石沛慢慢抬起頭,眼神迷茫,扶著他的一個侍衛,手按在他后心的神闕穴上。

  “陛下……昨日在鳳藻宮……擒獲堯國皇后……”石沛語音含糊,但還是能聽出原句,“之后安置在……寢殿密室……囑咐微臣……不可對外人言……”

  群臣哄然一聲,既驚且怒,都看住了納蘭君讓。

  納蘭君讓始終沒有回頭,依舊腰板筆直,氣息不亂,連鬢邊發絲,都如鐵鑄。

  “陛下剛才與百官對峙,否認擒下君珂,更曾因此令諸臣跪于儀門之前思過,言猶在耳,不用本宮復述。”沈榕居高臨下,眼眸威棱四射,“當此戰危之時,前方將士浴血用命,尸橫遍野,擒獲敵國皇后意義如何,諸位大人都比本宮一介女子清楚,誰料陛下竟爾喪心病狂如此,欺瞞群臣,罔顧百姓,倒行逆施,以致流民作亂,為禍燕京,視百姓民生、大燕江山于無物,此君,何堪為君!”

  群臣默然,無人反駁,此時任是誰,也無法為納蘭君讓辯駁,于群臣的立場,也實在無法接受納蘭君讓如此不顧大局,將女色置于百姓江山將士生命之上,幾乎人人,都痛心而失望地嘆息一聲。

  “傳國之璽,歷代帝皇正統之寶;先帝遺旨,更是明詔留書,諸位大人,請接旨吧!”

  “太皇太后。”一陣靜寂之后,內閣首輔上前一步,沉聲道,“傳國玉璽及先莊宗皇帝遺旨在上,老臣等不敢抗旨。但皇權更替非同小可,如今陛下不過一子,猶在襁褓之中,且體弱未出天花,不宜承繼皇位。諸藩削盡,納蘭皇族子弟凋零,此時廢黜當今,何人可承繼大統?國不可一日無君,一旦皇位虛懸,引起諸方動蕩,邊軍不穩,大將觀望乃至作亂,當此戰亂兇危之時,只怕立即便有傾國之禍……”

  幾位老成持重的臣子都點頭,隨即心想,沈太皇太后怕想的是以襁褓之中的皇子為帝,太皇太后垂簾聽政,幾人對望一眼,都覺得如此將釀外戚之禍,萬萬不可同意。

  誰知沈榕不過一笑,坦然道:“皇子年幼,主少則臣疑,哀家也覺得不妥。”

  “那……”

  “自然該年富力強之納蘭氏嫡系皇族后裔才可。”

  “這……”

  眾臣心里都開始打鼓,現在納蘭氏哪里還有嫡系皇族后裔?難道要讓堯國的皇帝來做咱大燕的新主嗎?

  納蘭君讓忽然冷笑一聲,道:“太皇太后,果真步步籌謀,孫兒佩服,只是提醒您一下,小心為他人做了嫁衣裳。”

  “你是我的親孫兒,哀家不會殺你。”沈榕就好像沒聽見他的警告和諷刺,一臉慈祥莊重地道,“你只須下罪己詔,隨即退位,之后哀家也會像你對哀家一樣,為你尋個合適清靜的別宮,好好頤養天年的。”

  兩人對話不過一句,隨即各自冷然扭頭,沈榕看向底下群臣,又換了一副臉色,道:“其實此事,先莊宗皇帝也是知道的,這原本是我皇家秘辛,不足為他人道,不過如今情勢危急,也顧不得了……”

  她絮絮叨叨地賣關子,群臣聽得發急,末了她才話風一轉,笑道:“這可是正宗皇室子弟,帝后親生!”

  “敢問太皇太后,您所指何人……”

  “是我。”

  殿門被推開,驟然安靜的大殿內,一人施施然接口,施施然,上殿來。

  “燕京生亂,流民肆虐,九蒙倒戈,皇城封閉。”靜室內,枯瘦的老僧,慢慢飲盡杯中茶水,似乎不勝那般的苦澀,微微皺起眉,“圣僧,當年論法,你說十年之上,必有國劫,可是應在此刻?”

  他對面,梵因笑而不語,眼神越過院子中那些被挾制的沙彌和走動的黑衣人,淡淡道:“應劫生,應劫滅,這一日,終究是到了。”

  昧覺露出敬重羨慕又微微哀傷的神色,低頭合十。

  “昨日大師問梵因,為何滯留塵世許久,梵因當時不答,此刻可告知大師,因有大心愿未了。”

  “何等大心愿?”

  “一愿人間無戰事,百姓樂居。”

  昧覺微微苦笑,“難矣,三國之亂剛剛開端,以堯國納蘭血海深仇,此戰必不可避,我大燕百姓,十年之內,怕是難有安居之日。”

  梵因一笑,沒有反駁也沒有贊成。“二愿生我養我者,得享順遂。”

  昧覺又是一怔,隨即道,“說到此事,老衲倒覺得,圣僧對韋府牽掛太過,出家人四大皆空,紅塵俗事如此掛懷,只怕于修行有損。”

  “父母子弟尚且不護佑,何談護佑天下萬民?”梵因微笑,“修佛者修心,而非修空。”

  昧覺閉目,沉思半晌,悚然動容,“老衲受教!敢問圣僧第三愿。”

  梵因卻不說話了,微微笑,指尖上陽光一朵,和面容一般剔透晶瑩。

  “傳訊吧。”梵因聲音低低。

  昧覺恭敬地彎下身去,端端正正三次俯拜,隨即立起,僧袍一撒,一大束印了法印的黃色絲帶,從他掌中順風飛去。

  那些看守的人一驚,跳起想要阻攔,但是已經遲了,此刻忽然起了一陣大風,將那些輕盈的絲帶卷起,忽忽悠悠,飄過樹梢,越過圍墻,掠上天際,游蕩一圈后,落入燕京各處。

  那些散發著檀香的絲帶,被各色人等撈起,所有的聲音,都喃喃讀著絲帶上的字。

  “梵因,元弘元年九月二十七酉時末,將于西市雅集院坐化。”

  當日,九月二十七午后。

  示期坐化。

  大德高僧法駕歸蓮華才有的盛會。歷來示期坐化者,高僧也百中無一,歷來示期坐化,則多半降祥瑞,濟眾生,佛光同浴。

  在大燕百姓心目中,曾經于浙西洪災、魯南蝗災、遼東雪災之前解救無數百姓性命的大燕圣僧,必然會有示期坐化,回歸蓮華法會的那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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